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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天峨山歌“欢”与《诗经》的媲美

发布日期:2026-06-19 浏览量:2004 

广西天峨县下老乡红水河流域(包括贵州罗甸、望谟、平塘以及广西乐业等两省区六县交界地区)壮族(佈依族)山歌——“欢”(壮语),与《诗经·国风》的比较,从精神内涵的共通性、文化意义的平行性、韵律体系的独特性、审美乐趣的同构性以及生活表现的真实性等方面来体会,论证和感受到壮族山歌——“欢”作为"活态《诗经》"的文化价值,具有与《诗经》同等文化魅力,其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文化格局中具有重要地位。

被遗忘的南方《诗经 

电影《刘三姐》让广西山歌响彻大江南北,人们惊叹于"山歌好比春江水"的灵动与犀利。然而,鲜有人意识到,这不仅仅是电影的浪漫化呈现,而是深藏于岭南群山与河谷中的文化真相——广西壮族山歌的“欢”(壮语),特别是红水河流域的天峨下老乡周边地区山歌的“欢”,在精神血脉与文化内涵上,完全可以与被誉为"中国诗歌源头"的《诗经·国风》相媲美。

《诗经》作为中国文学的元典,记录了西周至春秋时期中原各国的民间心声;而红水河畔的壮族山歌“欢”,则以其"活态"的方式,延续着《诗经》以来的民间诗性传统。两者虽语言不同、韵律各异,却在赋比兴的手法、以人为本的精神、礼俗社会的功能以及对生活本真的书写上,呈现出惊人的平行与共振。         

“欢”与《诗经》赋比兴的跨时空共鸣

《诗经》最核心的艺术成就在于确立了“赋、比、兴”的表现手法,这一手法在“欢”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与传承。

——赋:直陈其事的共同底色

“赋”即铺陈直叙,直接表达情感与事实。《诗经·卫风·氓》中“氓之蚩蚩,抱布贸丝”,直接叙述男子前来求婚的场景。在“欢”中,"赋"是最常见的表达方式。例如歌颂时代的发展的“欢”中,就直接这样用壮语唱道:“朽滚哇还哇,古染瓦三扣,古染痩染哈瓒瓒,古染发染彬瓒瓒;朽尼乖还乖,古凯染几珊,珊梗珊平房,柔计划古嘛也矮,呗侬骂同刚也矮.....”(不会说当地壮话看不懂)。

这首歌直接陈述了古代起房子都是直接起泥房瓦房、木房石房,没有任何修饰,却充满了生活的厚重感,现代人聪明起高楼,层层都有用,层层都漂亮。这与《诗经》中“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精神完全一致——都是民众对生活的直接表达。

——比:以物喻情的智慧传承

“比”即比喻,是两种文化的共同修辞利器。《诗经·卫风·硕人》以“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形容美人;而在下老“欢”的情歌中,则有这样的比喻问答:问:度额耦凯码古咖?㖞塔耦凯码古戝?答:度额耦巴台古咖,㖞塔耦凯戝任古戝。这里以反问的方式,翻译成汉语的意思是:问:老蛇用什么做脚?公牛用什么做蛋?答:老蛇用肛门做脚,公牛用睾丸做蛋。既生动形象,又体现了壮族民众特有的幽默感与生活智慧。更为精妙的是,壮族山歌常常将复杂的情感投射到红水河的自然景观中,如翻译成汉语“哥是青山不老松,妹是河边长流水”,这种比喻方式与《诗经》中“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兴:托物起兴的诗性共鸣

“兴”是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这是《诗经》最迷人的艺术特色,也是“欢”的灵魂所在。《诗经·关雎》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起兴,引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主题。在天峨下老的“欢”中,我们发现了几乎相同的起兴模式:

“愁啊愁,愁如田愁水”

     “想阿想,想如我想你”

“不是河无水,不是水不流”

“而是你我,如红水河远游,有始无终,汇入大海”

这首歌以红水河的景色起兴,自然过渡到对远方恋人无限的思念。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红水河”不仅是地理概念,更是情感的载体,正如《诗经》中的“河洲”承载着古人的爱情梦想一样。这种以自然景物起兴的手法,体现了两个民族共同的诗性思维方式。    

“欢”与《诗经》蕴含着民间心声的双重奏

《诗经·国风》之所以伟大,在于它保存了周代各国真实的民间声音,没有被贵族意识形态完全收编。同样,红水河壮族山歌“欢”也以其民间性保持着文化的纯粹性。

——民间声音的觉醒与表达

《诗经》中最动人的篇章往往是民间的声音。《诗经·卫风·氓》中的弃妇控诉"士也罔极,二三其德",《诗经·邶风·谷风》中的女子悲叹"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而在壮族的“欢”中,生活中的各种场景,随时可“欢”,无论是插秧、放牛、砍柴、赶圩、走路等等,各种生活场景,都可以托物抒情地“欢”一把,通过“欢”表达民间的喜奴哀乐,放牛有放牛的“欢”,砍柴有砍柴的“欢”,喜有喜的“欢”,悲有悲的“欢”,如一个光棍唱的悲“欢”:

“酷光棍佬太佬冷呗呢呵”

“等太不离雯噷稔”

“等冷不离雯噷布”

“呗侬度迷捌迷雅”。

这首歌表达的意思是:哥光棍怕跌怕倒,跌时无人来问好,倒时无人来端茶,只能孤独到终老。展现了壮族人民对生活的理解与智慧,人民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主动对生活的选择与评判。这种意识的觉醒,与《诗经》中那些反映敢爱敢恨的人物形象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

——礼俗社会的功能对等

《诗经》不仅是文学作品,更是周代礼俗社会的组成部分。“风”诗与各地的民俗风情密切相关,承担着教化、娱乐、社交等多重功能。壮族的“欢”同样如此。“欢”贯穿于人生的各个重要节点:出生时的“送背戴歌”、成长过程的“四季歌”、结婚时的“拦门歌”、死亡时的“哭丧歌”。每一首“欢”都不是孤立的文本,而是特定文化场景中的行为。

例如,在婚礼中的“拦门歌”环节,新娘的姐妹们会在门前设卡,要求新郎一方唱“欢”,唱赢了才能进门。翻译成汉语大概意思是:

想要进屋先唱歌,

唱得赢来妹才拖;

若是唱输莫怪妹,

门外站到日头落。

这种对歌形式不仅是一种娱乐,更是一种社会仪式,通过歌声来检验新郎的智慧与诚意,这与《诗经》中"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的婚礼音乐有着相似的文化功能。              

“欢”与《诗经》体现不同的韵律体系

如果说精神内涵是两者的灵魂,那么韵律体系则是它们各自的文化肌肤。《诗经》以四言为主,押脚韵。而“欢”的韵律以人的情感节拍定调,体现本地语言的诗歌智慧。

《诗经》的基本句式是四言,每句四个音节,节奏为二二拍。押韵方式主要是在句末押脚韵,如《关雎》“关关雎鸠(jiū),在河之洲(zhōu);窈窕淑女(nǚ),君子好逑(qiú)。”这种韵律简洁明快,适合吟诵与歌唱。

而壮族的“欢”至今没有人能完美译成汉语,韵律体系还是词义表达汉语都无法表现 ,只有听懂本土语言的族人,才能感受到“欢”的意义和韵律。

从词义上壮语是单音节多义词+声调辨义,一个音节常涵括汉语需用词组才能说的意思。如壮语"mbouj miz"(没有/不具备)、"lai"(多/过于/剩下)在不同语境有不同微妙义,译成汉语"没有""多""剩"任挑一个都偏。有些词是壮语独有文化概念(如"“欢”"本身、"勒脚歌"的结构概念、特定亲属称谓、稻作祭祀用语),汉语没有完全对应的词,只能近似注释而非等值翻译,汉语很翻译出“欢”的真切意思,无法感同身受。

从韵律上砍,壮族"“欢”"是腰脚韵连环押韵——第一句末字(脚)与第二句中间字(腰)押,第二句脚与第三句脚押,第三句脚与第四句腰押。一首歌通常两个韵交替连环。汉语古诗只押脚韵(句末),没有"句中腰韵"的传统。把壮歌译成汉语,要么牺牲韵律变白话,要么硬凑汉语韵脚改词改意——原歌的声韵骨架在翻译中必然崩塌,译不出本身的韵律之美,也听不出其真实的情身意切。

“欢”是壮族先民用古壮字(方块壮字)记录山歌——取汉字形旁表意、声旁表壮音。这种文字系统只有懂壮语者能读,汉语读者看古壮字歌书如看天书。用汉字音译壮音(如"贝礼侬浸兰")对外人毫无意义;用意译则丢韵律丢双关——陷入"死胡同"。靠壮语腰脚韵支撑的“欢”,译成汉语后复沓变笨拙重复,韵律美感荡然无存。有听懂“欢”的学者称:听懂“欢”的词义和韵律后,再也无法在汉语体系里听到好听的歌和感动的诗,毕竟汉语的诗和歌诗写出来的,而壮族的“欢”是有感而发,随时随地跟着人的真实感受,表达心里的真实意愿,情至深处会伤到命绝。

“欢”与《诗经》思无邪以歌代言"

孔子评价《诗经》时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这种纯真自然的审美品格,在红水河壮族“欢”中得到了完美的继承与发展。

——爱情表达的纯真与自然

《诗经》中的爱情诗以其纯真著称,《关雎》的“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蒹葭》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都表达了对美好爱情的纯真向往。壮族的“欢”中的爱情表达同样纯真自然,甚至比《诗经》表达更加大胆和露骨。

“欢”常常真实的事实,用“欢”的方式却有另一种质朴的力量,体现了壮族人民敢爱敢恨的民族性格。

——以歌代言的社交乐趣

《诗经》时代,“不学诗,无以言”,诗歌是重要的社交工具。在壮族社会中,以“欢”代言同样是重要的社交方式。在天峨下老的歌圩中,青年男女通过对歌来相识、相知、相爱。这种对歌不仅是个人才华的展示,更是整个社区的集体娱乐活动。当地群众吃饭吃到唱“欢”的程度,寓意感情已经到了一种极高的境界。

“欢”的乐趣在于机智与应变。需要根据对方的词义即时创作回应,这种即兴创作的能力被称为有“肚才”。一首精彩的对歌往往能引起围观群众的阵阵喝彩,形成热烈的节日气氛。这种集体性的审美乐趣,与《诗经》时代的"观乐知政"有着相似的社会功能。

“欢”与《诗经》展现深刻的农耕文明

《诗经》反映了周代的农耕文明,《国风》中的许多诗篇都与农业生产有关,如《七月》详细描述了全年的农事活动。红水河壮族“欢”则反映了当地的稻作文化,两者在表现生活方面有着不同的侧重点,却都真实地记录了各自民族的生存状态。

——农耕时序的诗意记录

《诗经·豳风·七月》按月令记录农事:“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四月秀葽,五月鸣蜩”。这种对农耕时序的细致观察,在壮族的“欢”中同样存在。如“欢”中的“十二月歌”,以月份为线索,根据农作物成长的变化记录了壮族地区的稻作生产时序。与《七月》不同的是,壮族山歌更加注重与红水河的水文节律相结合,因为红水河的涨落直接影响着农业生产的成败。

——劳动场景的生动再现

《诗经》中有许多描写劳动场景的诗篇,如《芣苢》描写妇女采摘车前草的劳动场面,《十亩之间》描写采桑的劳动情景。“欢”歌中同样充满了对劳动场景的生动描写,如“插秧歌”生动地再现了农民插秧时的辛苦场景,与《诗经》中的劳动诗篇一样,充满了对劳动者的同情与敬意。

——生活困境的真实写照

《诗经》不避讳生活的苦难,《氓》写弃妇的悲惨遭遇,《硕鼠》写农民对剥削者的愤怒。“欢”同样直面生活的困境,特别是在天峨下老这样的贫困地区,山歌成为民众宣泄痛苦、寻求慰藉的重要方式,如“求雨歌”,这些歌真实地记录了历史上壮族人民遭受旱灾的苦难,与《诗经》中的怨刺诗一样,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

壮族的“欢”作为“活态的《诗经》”,不仅丰富了我们对《诗经》的理解,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中华文化的多元一体性。在中华民族的文化版图中,不仅有中原的《诗经》传统,也有边疆的民歌传统;不仅有书面文学的高雅传统,也有口头文学的民间传统。这些不同的文化传统相互辉映,共同构成了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当我们站在红水河畔,听着壮族歌手用腰脚韵唱着古老的歌谣时,我们实际上是在聆听一部活着的文化史诗。这部史诗与《诗经》一样珍贵,一样值得我们用心倾听、用力保护。因为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这些独特的文化声音,正是中华民族文化自信的重要源泉。(作者欧建雍 系广西社会道德文化研究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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