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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的“轮回”

发布日期:2026-02-24 浏览量: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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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父母丢下我们出去打工,长大后我们又丢下父母出来打工”。这是近来网络流传的两句对应句,其真实反映了当前少部分商品经济欠发达地区农村,依然存在的一道民生难题。本短篇《无奈的“轮回”》小说,既反映了一个家庭父子两代人目前还在“无奈轮回”的困境,又展现出党和政府在乡村振兴战略中,采取多项措施促进这道难题逐步得到解决的光明前景。]

    正月初七的鞭炮纸屑还在门口灯笼上留着一层薄薄碎末,村的喇叭就响了起来:“外出务工人员注意了,明天的大巴七点在村口老榕树下准时发车,需要跟车归程的请做好出行准备。”听到广播,我又把明天的行装检查了一遍,心里清楚,这次收拾,又是一年的漂泊。当我把最后一包母亲腌的腊肉塞进帆布包时她正扶着门框咳,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寒风里要被吹折的竹枝。风卷着后山的寒气灌进堂屋,父亲的哮喘声从里屋传出来,一下下扯得胸口发闷。檐下新挂的红灯笼在轻轻晃动,那是村里过年统一发放的,红得鲜亮,映着墙角堆放的、等着年后运去卖给供销社的土特产映出几分不一样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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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记得打电话回来。”虽然明天才离去,可是母亲已经叮咛过三次了,她的声音裹在咳声里,轻飘飘的,像要被风吹走。我不敢正面看普着她,怕她看见我泛红的眼眶。十年前的这个日子,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清晨。我和妹妹扒着木门框看着父母背着蛇皮袋,一步一步往前挪动,最后消失在山坳口的转弯处。那时我才七岁,妹妹岁,我们大声喊着“爸妈别走”,母亲却一次都没回头 ——后来我才懂,她不是狠心,是怕一回头,脚步就再也过跨不出这个家的门坎。那时的山坳口没有水泥路,只有泥泞的土路,村里没有产业,家里没有经济收入,他们不走,我和妹妹就填不饱肚子,就念不起书。

    父母走后留在我脑子里的深刻记忆,是奶奶家永远飘着酸香的腌菜坛子,是每年春节才会出现的、袖口还留着线头的新衣服,是日常在电话里给父母亲永远重复的“我们很好,妹妹很听话”。我刚上初中那年八月,母亲回来过一次,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她把我拉到柴房,塞给我一个皱巴巴的红包,里面是她在流水线熬了三个月夜班攒下的钱。“好好书,以后别像我和你爸那样。”她轻拍着我的肩膀,掌心粗糙得像砂纸,磨得我的衣服直起褶皱。我不敢抬头看她鬓角的白,怕一抬眼,眼泪就砸在她那双裂着口子、还沾着机油渍的手背上。只是轻轻地点点头,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攥住父母藏在这红包里“半辈子的盼头”把书读出个样儿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是母亲特意请假回来的,为的是送妹妹去镇上小学报名,她听说镇小教学质量比村小高,为的也是不让妹妹“以后别像她那样”。她在家只待了三天,走的那天天没亮,我和妹妹趴在窗台上目送着她的背影,她背着鼓鼓的蛇皮袋,踩着田埂上的露水,一步步走进晨雾里,像一被风吹走的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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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以后,我读书越发狠劲。晚自习总是全班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作业本写满了正反面,连课本的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边。每次拿到成绩单,我都先揣进怀里捂热,再工工整整誊抄一份,寄给远方的父母。信的开头永远是“爸妈,我们很好,妹妹很听话”,结尾总要加一句 “我和妹妹会好好读书,决不让爸妈失望”。

    尽管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但学习成绩还是比别人落一大截,高考那年,一二三批录取都没有我的名字,直到最后的“补录”阶段,有所技术学院将我录取为“电商专业”。当时我对这个专业十分生,不大想读,父亲知道后立即打来电话,说不管什么专业,我们是农人,有个大学文凭总比没有的好,劝我一定把这个读了。着父母的打工血汗钱走进了技术学院3年后毕业,应聘到广东一个玩具厂当起了电商销售员,从此有一份收入维持生计,还能替父母分担妹妹上学的费用

    虽然有了工作,可生活推着人走,我终究还是走了父母亲的老路。前两年,才五十开外的父母因身体原因,结束了近二十年的在外漂泊,回到家里续种责任田度日。父母亲虽然在家,但在我心里是深深的牵挂,我除了拼命地做好电商运营,拼命地钱之外,一个星期最少给他们打一次电话,而他们总是对我说“我们很好,不要牵挂家里”,语气里藏着刻意压低父亲的咳。每年春节无论多忙,我都要回家和他们团圆,让他们心中得到一丝安慰。

    说真的,经过脱贫攻坚,我家和全村人一样,都实实在在享受到了“两不愁三保障”政策带来的福祉。之所以还走父母亲的老路实在是迫于社会高消费的形势和家庭生活发展的现实压力。村里没有像样的支柱产业,市场化程度又低,单靠种那这两亩薄田,根本挣不了几个钱。我要是不走出去,家里就没法像别人家那样盖起敞亮的新房,就没法像别人家那样添置齐整的现代家具,没法应付村里那些频繁的人情开销。我更不能像别人那样有基本彩礼成家生子……

    去年冬天,父亲摔断了腿,我请了长假回家。老屋的墙皮掉了大半,却已经抹上了新的水泥底色 ——那是村里推进人居环境整治时,免费帮刷的灶台上埔上平整的水泥,老厕所也改变了模样。母亲笑着告诉我,等开春了,村里的农产品加工厂听说要招工,我前些年广东打工时曾操作过简单的机器,想去试试,如行,既能照顾你爸,又能挣点钱补贴家里。“你爸说,等开春了,请亲戚帮忙把后山的荒地开出来,种点本地特产‘金丝南瓜’,卖给供销社是个好价钱,比种玉米划算多了。”她笑着,看得出她很开心,好像此事已经变成了现实。我看着她蹒跚的脚步,看着父亲蜷缩在藤椅上的样子,心里突然醒悟:所谓轮回,从来不是宿命的重复,而是时代变迁中一代人的无奈,终将被另一代人的希望改写。当年他们欠我们儿女的陪伴,如今我们终将有机会弥补给他们的陪伴;当年他们走投无路的远行,如今我们终将有底气逆向安居。

    今天早上,我去镇上给父亲拿药,看见同村的阿强正把孩子抱上摩托车。小孩手里攥着压岁钱,喊着“爸爸别走”,阿强却只是把孩子往母亲怀里一塞,发动了引擎。但我看见,阿强的车筐里,放着一本村里黑土猪养殖基地的培训手册,车把上挂着盖着供销社红章的收购合同。“等我在城里再干半年,学好技术,就回来就在黑土猪养殖基地干活,再也不跟孩子分开了!”阿强路过我身边时,大声喊着,语气里没有无奈,只有笃定。我站在路边,望着孩子与阿强分开的不舍情景,不禁想起十年前父母离开时的自己,心里多了一份对阿强的理解和对他小孩的怜悯

    小时候出门,村子里永远都是热闹的,有来往的行人,有玩闹的小孩,街坊邻居碰面总免不了问上一句:“吃饭了吗?”、“下地去啊?”晌午的时候,烟囱开始陆陆续续冒烟,烟丝交织在一起往天上弥绕,做饭的香气飘满整条胡同,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在老远就能听见。可现在,村子里冷冷清清,不少房子的烟囱早就不冒烟了,夜晚连狗叫的声音也少了许多。

    近几年来,村头那棵老榕树的枝桠像一把大伞,越遮越大,只是坐在树下石凳上纳凉的,几乎全都是古稀之人。村口那条蜿蜒的水泥路,是前几年脱贫攻坚大潮铺上的,然而却没有多少车辙印——绝大部分青壮年人都走了,去了南宁,去了广东,有些还去了东北,去打工、去挣钱,每当过年,他们虽承载着沉甸甸的与父母团圆的期盼,匆匆而回,可三分之一的假期耗在路上,三分之一去走亲访友,陪伴在父母身边还不到三分之一,有些过不了“元宵”又匆匆离去。留在村里的,几乎都是走不动的“空巢”父母和跟着爷爷奶奶留守的细娃。

    初八早上汽车发动的那一刻,我从车窗回望。母亲还扶着门框目送,像一尊温暖的雕像,手里攥着我忘带的保温杯。父亲的哮喘声隔着车窗飘过来,我摸出手机,快速打出“爸妈,照顾好自己,我会按时给你们寄钱的”,特别加上了一:“爸妈,我学的电商营销专业如今在家乡能派上用场了,等我在城里的合同期满,就回来应聘电商基地的岗位,把家乡的土特产卖到全国去,再也不离开你们了。”车窗外的山峦向后退去,像极了十年前父母离开时的模样。但不一样的是,如今的山坳口,水泥路像一条黑亮的绸带,直通村外各地;供销社的厂房白墙红瓦,在山坳里立得稳稳当当;电商基地的蓝色招牌,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我知道,等到明年春节我回来时,不再是带着一年的疲惫和节后离别父母的怅惘,而是带着归乡的底气和创业的激情。而那时,母亲的咳嗽会被更好的医疗条件缓解,父亲的背或许依然弯曲,但会因为有我在身边的陪伴,也许他笑得舒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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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高兴的是,如今部分商品经济欠发达地区的农村又充满了烟火气,马路的太阳能路灯一串连着一串,像星星落进了人间,亮堂堂的,照着晚归人的脚步,两代人的“无奈轮回”正在乡村振兴中得到改变,村里有产业帮扶,各种潜在资源正在得到开发利用尤其越来越多愿意留下居创业的中青年人,农业商品经济的发展氛围日益浓厚

    当大巴进入广东界时,如果是以往,我的心情会感到离家越来越远而悲凉,而今天,却觉得离家越来越近而滚烫。因为坚信在全面实施《“十五五”规划》“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战略部署中,过不了多久,我的乡村落也会和其他山村一样,不再是年轻人逃离的“穷乡僻壤”,而是成为劳动人才回流、产业扎根的“福泽之乡”;不再是冷清萧条的“村空心寂”,而是人声鼎沸的“幸福家园”。这股由国家推动的返乡回巢创业潮流,正在广袤的乡土大地上奔涌,重新定义那些落后山区农村的未来,让中青年人的乡愁有了安放之处,让乡村振兴的蓝图在实干中一步步变成现实。 

作者:韦绍行 系副研究员  广西老社会科学工作者协会常务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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