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的嘴”是自觉的道德
发布日期:2026-01-03
浏览量:2144
欧建雍
“你这乌鸦嘴,不要乱叫”,乌鸦叫总是不讨人喜欢的。而著名的寓言《乌鸦喝水》里,乌鸦因口渴而发现水瓶,又因投石饮水而被誉为智者。在现实中我们又常常看到另一种版本:当某只乌鸦发现“黑烟”污染而发出警告时,群鸟首先指责它破坏大家“赏光”的雅兴。这或许反映出说真话者的真实处境——智慧与麻烦,如影随形地纠缠在一起。
乌鸦叫“不祥的预告”?
传统的思想里,乌鸦的形象多与不祥挂钩。它的黑色羽毛、嘶哑的嗓音,仿佛天生就承载着噩兆的使命。有趣的是,那些直言不讳者也被赋予了类似的象征。他们如同乌鸦,以刺耳的声音揭示着众人不愿面对的真相。历史上,从直言进谏的比干到坚持日心说的伽利略,说真话的代价常常是鲜血与囚笼。如今,鲜血或许不再常见,但那种因言获罪的机制,却依然在以更精致更幽默的的方式运转。
其实,乌鸦叫在不同文化、不同时间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乌鸦叫常被视为不祥之兆,但这一观念并非绝对,从“预警”的角度看,乌鸦叫却是避免灾难的提醒,是消灾的良药。
乌鸦叫之所以常被视为不祥之兆的成因主要是其独特的黑色形象、食性特点和声音特点。黑色在中国文化中,被归为"水",对应北方、冬季、死亡,乌鸦通体黑色的羽毛进一步强化了不祥的意象。乌鸦是食腐动物,常出现在战场、坟场、疫病区,与死亡场景直接关联。《史记·项羽本纪》记载垓下之围时"乌鹊蔽日"的场景,强化了这种关联。乌鸦的鸣叫声频率约在300-3000赫兹之间,这种低频、粗哑的声音与人类恐惧时的尖叫频率有部分重叠,会触发本能的警觉反应。
而现代科学研究揭示乌鸦有着高智商的特性,研究表明乌鸦是一种高智商鸟类,它们能使用工具、识别人类面孔,有复杂的社会行为。乌鸦的叫声具有多种含义,包括示意宣告、社交沟通、觅食活动等。叫声本身并不预示着灾祸,而是作为动物本能的属性,有着自己的社会行为和交流方式。
“乌鸦的嘴”在现实中的困境
小时候在乡村,每当有乌鸦在村里盘旋乌叫,大人们就不自觉地念叨:“哪里又死人了”,这种为“乌鸦的嘴”贴上不祥标签的传统习惯,在当今常常演变为“让说真话者闭嘴”的现实,真话者常常遭遇“解决问题的人被解决”的困境。如某驻村第一书记,因反映扶贫资金拨付迟缓问题,尽管促进了问题解决,自己却被迫提前结束任期。更讽刺的是,同事评价他“性子直,有点蠢”,这种污名化手段将坚持原则扭曲为性格缺陷。
说真话的代价在不同领域都时有出现。甘肃行政学院副教授郗永勤因指出学校采购的电脑为三无产品且价格虚高,导致两次申报教授职称搁浅。面对质疑,相关领导竟称:“宁肯多花十几万元,也不能把职工队伍给搞乱了。”这种将问题掩盖置于公共利益之上的逻辑,揭示了真话触及利益格局时的脆弱性。朋友张某是社会组织负责人,平时习惯快言快语,因在几次的专家研讨会上,不喜欢附和拍马,说了些“挑刺预警”的话,被主管部门“冷处理”而失言......。
当代社会的“乌鸦嘴”困境还体现在话语权的争夺上。说真话者不仅要面对制度性压制,还要应对群体性沉默所构筑的“合谋空间”。当多数人选择对问题视而不见时,那个指出皇帝没穿衣服的人便成了异类。这种排斥不需要明确的指令,它通过微妙的社交排斥、晋升阻碍和形象污名化完成对说真话者的规训。
“乌鸦的嘴”是本能的道德自觉
乌鸦叫是自然的本能,是动物自然表达初心行为,早期的乌鸦被视为“孝鸟”。《诗经》《春秋元命苞》《本草纲目》等古籍都记载了乌鸦反哺的孝行,汉代学者周磐去世时,乌鸦群集悲鸣被视为为孝子送行的吉兆;在东北满族地区乌鸦被视为"神鸟",努尔哈赤曾因乌鸦庇护而逃过一劫;日本把乌鸦视为太阳神天照大神的使者,是吉祥之鸟。现实中乌鸦自然的叫声,除了日常的觅食活动,更多是给人们提供“提醒和预告”,不管这种宣示是来源于好事还是坏事,都是给人们提供消息的“发报机”,发挥给人们传递信息的作用,是善意的道德自觉。
现实中,忍不住要说真话的人,往往源于一种难以遏制的道德痉挛。那些被标记为“乌鸦嘴”的人,并非天性爱好冲突,而是其精神构造注定了他们无法长期容忍谎言。心理学研究发现,过度坦白可能是一种创伤后防御反应——经历过被误解或否定的人,有时会通过自我暴露来寻求安全感。但这只能部分解释那些明知危险仍选择发声的行为。
更深层的动机,或许在于说真话是一种存在方式的确认。当一个人目睹虚假泛滥而选择沉默时,他实际上在与虚假同谋,这种自我背叛会导致精神上的慢性死亡。对于真正的思考者而言,沉默的痛苦远大于说话的后果。正如乌鸦忍不住口渴而必须寻找水源,那些精神清醒者也忍不住要用真话来滋润灵魂的干旱。
这种忍不住的冲动还与社会责任感密切相关。镇党委书记赵某,被撤掉职务后,仍坚持举报涉黑组织,即便面临被处理的后果。这种“忍不住”已经超越个人利益考量,成为道德自觉的必然选择。当说真话不再仅仅是个人表达,而转化为对公共利益的守护时,沉默就成了道德上的不可承受之重。
文明社会不能没有“乌鸦的嘴”
因为乌鸦长得黑,声音嘶哑就视为不祥之兆,是一种只看表象不看本质的落后观念。将说真话视为“麻烦制造者”的观念,暴露了短期功利主义对公共对话的侵蚀。一个健康文明的社会恰恰需要乌鸦的警示——正如生态环境需要乌鸦这类食腐鸟类来防止瘟疫传播,思想市场也需要说真话者来清除认知腐败。历史上,每一次社会进步都离不开“乌鸦嘴”们的先驱作用。
从实用主义角度,容忍甚至鼓励说真话是社会运行的理性选择。民间谚语“乌鸦嘴”通常指说不吉利话的人,但这一标签常被误用于压制正当警告。事实上,那些看似不吉利的预言往往包含着避免更大灾难的智慧。就像乌鸦的叫声可能预告即将到来的风暴,社会的“乌鸦嘴”们也在通过揭示问题来预防系统性风险。
构建说真话者免于恐惧的制度环境,需要具体的保障机制。应该完善各种申诉机制,建立立体化监督体系,并落实容错纠错机制,为勇于创新、说真话做实事者提供探索和发展空间。只有当说真话的代价不再由个人独自承担时,真实话语才能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建设性力量。
推进社会文明程度中,话语的困境也是文明的困境。我们如何处理“乌鸦的嘴”,决定了我们将拥有怎样的未来。是将所有不悦耳的声音都视为噪音,还是能够分辨其中蕴含的讯号,这考验着一个社会的成熟度。《乌鸦喝水》中,乌鸦通过智慧解决了喝水问题。现实中,解决问题的乌鸦却可能因打扰了其他动物的安逸而遭受排斥。但若没有这些“乌鸦嘴”的不断提醒,社会将可能在集体沉默中滑向更危险的境地。正如乌鸦在自然界承担着清道夫的角色,社会的“乌鸦嘴”们也承担着思想清道夫的使命——这不讨喜,但不可或缺。
或许,我们应当重新理解“乌鸦嘴”的隐喻:它不是不幸的预言者,而是清醒的守望者。它的价值不颜色好看声音好听,而在于内容真实。一个文明的国家,一个文明社会对待说真话者的态度,往往是其自我修正能力的体现。当我们能够容忍甚至感谢那些刺耳的真话时,我们才真正建立了抵御集体幻觉的免疫系统。
城市的夜空下,乌鸦的叫声依然嘶哑。但若侧耳倾听,或许能从那不悦的音调中辨认出某种坚持——尽管麻烦不断,尽管不被喜爱,它仍然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或许就是说真话者最终的慰藉:诚实者的失败,胜过沉默者的胜利。在真话与麻烦的永恒纠缠中,人类的良知得以持续觉醒,而文明的火种,也借此穿越漫漫长夜。
(作者系广西社会道德文化研究会会长、广西高端智库专家)
上一篇 : 国家阐明重点战略:抓好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
下一篇:从“抓捕”与“绑架”的词义德性看马杜罗事件

